1985年11月191期上一篇下一篇

#發行日期:1985、11

#期號:0191

#專欄:科學/人文/科學史

#標題:中文化學名詞的演變(下)

#作者:劉廣定

「化學命名原則」之釐定

餘波

   

圖五

圖六:我國第一張中文原子量表(其中Al作鉛當是排印的錯誤)。

 

 

 

中文化學名詞的演變(下)


化合物名稱的寫法有兩種,一是直接用分子式,例如乙醛(CH3CHO)為(炭」(百年前認為碳原子量是6,氧為8)。另一種是在下加註譯名,如乙醇與草酸的酯化反應式(見圖五),其中「以」表示「乙基(C2H5)」。然而由於有機化合物異構物甚多,分子式與音譯名合用也不方便。故必將有更妥善之法來取代。光緒三十四年虞和欽撰「有機化學命名草」(註二)就有三項新方法:

一、不同族類有機物,各有專名但不創新字。例如飽和碳氫化合物為「矯質」(因不易與他物化合),不飽和而少二氫者為「羸質」,少四氫者為「亞羸質」。然後以化合物含碳數稱之為「某炭某質」,例如乙烯為「二炭羸質」。

二、兩物相化合時名為「甲化乙」,兩物相置易時名為「甲易乙」,例如C2H4Cl2為「二綠化二炭羸質」,CH3Br為「溴易一炭矯質」。

三、儘可能不用音譯而以中國固有名稱意譯,例如以「水楊酸」表示「水楊」中所含的「酸」,以「醇」表示alcohol類化合物,則比傅蘭雅、徐壽更進了一步。

這幾點原則都是現在所用命名法的源本。

宣統元年(1909年)馬君武譯「有機化學」(註二)時,創用依字尾的音造新字的方法,例如——ane為「」,-ene為「」。雖然所創之字現多已不用,但此一原則,也是現今命名法之本。以「酉」旁表示有機物,更為有機化合物命名時開了一條新路。

自合信編「博物新編」開始,一般的化學名詞就儘量採用中國固有的,如圖一的「蒸」、「甑」均是。其他各種譯書,作者也遵此原則。若中國沒有,則用意譯。例如親和力(affinity )嘉約翰、何瞭然譯為「化力」,傅蘭雅、徐壽譯為「愛攝力」簡稱「愛力」。「分析」舊譯為「分原」,「定性」為「考質」,「定量」為「求數」或「考數」。實驗器具方面,如攪拌(玻)棒舊譯為「玻璃箸」,碼為「權馬」,但「天平」、「量瓶」等則自「化學分原」成書(1872年)後一直沿用至今。

一般的名詞也漸有改進。光緒三十四年(1908年)江南製造局出版徐兆熊所譯的「無機化學教科書」(註二)中,已用「分析」代替「分原」,以「原子」代替「質點」。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此書中化學方程式雖仍未用符號,但已改為橫書,例如Zn+H2SO4→ZnSO4+H2
寫成:鋅硫養鋅硫養

「化學命名原則」之釐定

清末民初,各書局學社紛紛編譯科學書刊,出版雜誌介紹科學知識,其中以商務印書館最為積極。中華民國的第一張中文原子量表即為北洋大學汪典存所撰,在該館出版的東方雜誌中刊出(見圖六),表中可能有一部分是杜亞泉的譯法。各元素都已改用單名,但氣體元素尚未用「气」部首。

民國四年,中國科學社的「科學」雜誌開始出版,任鴻雋在介紹1914年原子量表時,即對元素的譯名加以討論,建議儘可能不另造新字(故以砒代砷),氣體除「輕、養、綠、硝」外都用「气」為部首,創譯音的新字。當時的用法甚為混亂,就拿東方雜誌來說,每年一度報告原子量時,1913∼1916年的用法就和1917年以後的有些出入。

爾後,鄭貞文主持商務編譯所之理化部,曾對譯名重加考慮,例如他認為「矽」與「硒」、「錫」讀音太近,故從日文引進「硅」代替「矽」。同時(民國四年),陳文哲曾承教育部之命,制定「無機化學名詞草案」,但是整體欠詳細,某些用法也欠恰當,所以並未普及。

民國七年,博醫學會、中華醫學會、中華醫藥學會及江蘇省教育會,將他們原有的「醫藥名詞審查會」擴大成「科學名詞審查會」,其中有化學組,為集思廣益審定科學名詞之濫觴。此會為制定化學名詞曾開會多次,並參考各地專家如梁國常、鍾毓靈、陶烈、任鴻雋、鄭貞文等的意見。其所訂名詞包括元素、有機化學及術語三部分,分別在民國八年、十年、十一年由教育部審定頒布。但仍未能普遍推行,原因大約有三:

一、當時北洋政府威信日衰,所頒布之名詞不受各方重視,也沒有辦法加以推廣。

二、上海商務印書館鄭貞文等不滿意科學名詞審查會的最後決定,而商務印書館已用其自訂的名詞系統出版了不少書,不願更改。

三、缺點尚多,不盡適用,各專家對取捨意見也不盡相同。

然而就元素名稱來說,首次選定「氫、氧、氮、氯」為元素之名,當時也決定以「錏」表示NH4(註五)。有機化學名詞方面,能依日內瓦命名法(即現在國際命名法前身)定出一套命名的原則,其中甚多一直沿用至今。例如:

一、儘可能不造新字。

二、用一、二、三等字表示化合物中含某原子之數。

三、用1、2、3等數字代表原子或原子團的位置。

四、以「烷」、「烯」、「炔」、「醇」、「醛」、「酮」、「酸」、「酐」、「醯」、「醚」、「硫醇」、「硫醛」、「磺酸」等等為各類化合物之名。

五、以動字「代」、「化」、「聯」、「偶」、「疊」、「駢」表示結合的方法。

六、不飽和之含氧化合物稱「烯醇」、「炔酸」等。

七、以「烷基」、「硝基」等為基的名稱。

八、環狀化合物加「環」字於名前,如「環丙烷」當時稱「環三炭烷」。

九、表明有機化合物性質的形容詞如「鄰位」、「間位」、「對位」等。

此後甚多化學家仍不斷提出不同的意見,例如民國十一年旅歐的「中國化學研究會」,發表了「有機化學譯名草案」,創用一級(primary)、二級(secondary)、三級(tertiary)的命名法。民國十五及十六年,吳承洛曾檢討已往各種命名法的優劣,並提出他本人對於有機化學與無機化學名詞的意見。

民國十七年,國民政府大學院成立「譯名統一委員會」以王雲五為主任委員。這委員會的工作是「聘請專員,廣搜近年出版書籍,調查著作界採用化學術名之標準,分列統計,以察眾意之所趨。」十一月「大學院」復名「教育部」,十二月設「編審處」負責譯名工作,十八年三月二十八日召開「譯名委員常務會議」決定工作計畫大綱,蒐集各方面的資料,其中最重要的有中華化學會(現中國化學會的前身)在民國十九年出版的「化學儀器名詞」,及東北大學教授恂立九一八事變前在「科學」上發表的長篇「有機化學名詞之商榷」(連載五期)。

恂立的草案裡有一些重要的原則如:

一、用字不涉怪僻,須易於識別及發言,寧造新字而不牽強附會。

二、用字筆劃不宜多,以十劃左右為最佳,不超過二十劃。

三、化合物類名從「酉」旁,開鏈化合物名或基名均從「水」旁,環形碳化合物從「艸」頭,雜環化合物從「火」旁。

這幾點以及用「酯」表ester,「正」表normal,「順」表cis,「反」表trans等都為後來修正後的命名原則採用。

北伐成功後,雖內戰頻仍,但建國事業因政令統一而得以積極推展。各種程度的科學書籍大量刊行,名詞不統一造成極大的不方便,對學術發展前途也有很多阻礙,因而有識之士發出從速統一名詞的呼籲。例如恂立就說:「夫學術尚無國界,何有於門戶之見,名詞為敘述學術之工具,更無故步自封之必要。苟其確有片長,則他山之石無不可以攻錯,苟其確有未妥,則習慣沿用亦不妨從事更張。所望科學先進,藝林名宿,毅然主持,設法溝通,俾全國之出版著述悉歸統一,則中國科學之幸,亦中國文字之幸也!」

這件事在民國二十一年五月國立編譯館成立後,終於逐步完成了。編譯館首任館長是辛樹幟,是年六月聘陳可忠、劉士英及鄭貞文等為專任編審,七月陳可忠兼任編審處自然組主任。教育部採陳可忠的建議,於八月一日至五日在南京召集「化學討論會」,聚全國有關機關學校代表五十三人於一堂,討論國防化學、課程標準及化學譯名三大主題。化學譯名組部分有四十五人參加。會中推曾昭掄、恂立及李方訓三位為提案委員會委員,負責審查修訂由鄭貞文整理歷年各種有關資料而編成的具體方案,然後經譯名組討論,再提交大會討論,修正後通過。隨即教育部及編譯館合聘鄭貞文、王璡、吳承洛、陳裕光、李方訓、曾昭掄及陳可忠七人為「化學名詞審查委員會」委員,由鄭貞文為主任委員,根據化學討論會的議決案,再參考歷年來各家論著研討,慎加取捨,重新審訂。此委員會在十一月完成「化學命名原則」,同月二十六日由教育部以部令公布,是部定科學名詞的第一種。多年來爭執未決的化學名詞問題因得解決。

此命名原則分三部分:
一、元素名稱:在眾多舊譯名中選一適宜者,也有另創新名的(參閱附表)。
二、無機化合物定名:採用「某化某」或「若干某化若干某」(如三氧化二錳)方式,如有不同根價,則用亞、高等形容字;並確定NH3為氨,NH4+為銨,CN為氰。
三、有機化合物定名:類名以碳氫化合物(開鏈及非芳香族)用「火」旁,含氧化合物用「酉」旁,含氮化合物用「月」旁,含硫者另加「硫」,含磷、砷者用膦、胂,芳香族化合物用「艸」字頭,雜環化合物用「口」旁。確定用天干字(甲、乙、丙等)表示含一至十個碳原子化合物,以一、二、三等表原子或基數,以1、2、3等表位置。

雖然,據曾昭掄關於化學討論會的記述:「總觀此次關於譯名之討論,到會者均能平心靜氣,作客觀之批評及討論,不以意氣用事,為歷來舉行此類會議時之所未有。一般化學家之所一致希望者,惟在速得一統一之譯名辦法,絕無固執成見之意,誠可謂我國化學界中一新現象矣。」好像十分圓滿,實際卻不盡然。從「化學命名原則」與「議決案」有些出入而一般新改訂者都較好這一點來看,「多數」意見未必就是好的。例如元素譯名中以「鑭」(La)代替「鋃」避免與銀混淆,以「鈧」(Sc)代「錹」以節省筆劃;有機化學名詞中以「苯」代「菕」表示benzene等均是。但同時也引致一部分化學界人士的不滿,以前「科學名詞審查會」的一些舊人,不甘心手定的方案被修改或廢除而加以詬罵;另也有人故意不依照「化學命名原則」(註六)。但由於多數人只希望「速得一統一之譯名辦法」,不斤斤計較細節,這一項部定的原則終為化學界大多數所接受。隨後教育部又於民國二十六年三月公布「化學儀器設備名詞」,三十一年十一月公布「化學工程名詞」。化學中文化基礎總算具備了。

餘   波

紛爭十幾年的中文化學名詞問題能在短時間內得到解決,同時也能暢行無阻,實賴「天時」與「人和」兩大因素。「天時」方面,一則全國統一,政府號令得以真正傳達,教科書不按「命名原則」的規定撰寫有審查不通過之虞。二則國難方殷,九一八、一二八日寇侵略事件迭起,科學家多思積極以科學報國,不遑再為名詞問題爭論。三則商務印書館於一二八戰役為日本砲火所燬,各書的舊版無存,不再反對改用新名詞重新排版。「人和」方面,首推辛樹幟、陳可忠兩位負責人的積極、認真;次因商務編譯所燬於戰火,鄭貞文離開商務印書館,改任國立編譯館的編審,有專人負責整個名詞修訂工作;而且「原則」制定之前曾廣徵多方面意見,推行起來順利許多。

然而,由於少數人對此命名原則持反對意見,實際上其內容也因審訂時間稍嫌匆促而間有欠妥之處。民國二十六年元月,教育部又召開「化學名詞審查會」以吳承洛為主任委員,討論修訂「化學命名原則」,無論元素名稱或有機化合物及無機化合物的譯名原則,都稍有增改訂正,但因抗日戰爭的緣故,此增訂本到民國三十三年才得印行。

二次世界大戰後,化學之發展突飛猛進,新元素、新類型化合物及新化學儀器均年有增添,新化合物出現不計其數,中文新命名原則之重訂應是當務之急。據說,大陸的化學家若干年前早已定出一套命名法,創造了一些化合物的類名如「絡合物」、「甾」等;也把原有的名詞簡化,例如「」代替「醯」,可惜不得其詳。就上述幾個例子來說都是相當好的,但用日文的「硅」代替「矽」則是一敗筆。台灣的化學家曾在民國四十七年完成「化學名詞」的編訂,由國立編譯館頒布後,迄今不曾增訂。清同治年間江南製造局時代,英國人傅蘭雅就對「科學中文化」充滿信心,在中國學者的合作下,口譯了119種西方新學書籍。希望即將進入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化學家,切莫妄自菲薄,萬勿以為中文不宜表達科學,也萬勿一心一意想用拚音字代替方塊字;而能積極重新檢討、研究,從速再制定一套能夠趕上時代的中文化學名詞。

註一:參閱科學月刊13卷9期74頁拙文。

註二:未見原書,資料輾轉引自他人著作。

註三:據出祥伸的考證。

註四:可能當時化學式有一種寫法是把原子數寫在右上方。

註五:這就是到現在肥料用硫酸銨還叫做「硫酸錏」的原因。

註六:例如民國二十三年出版的「科學」十八卷第三期,所刊萬國原子量表即依「化學討論會議決案」,而非「命名原則」。

參考資料

1. 李喬萍 中國化學史(中冊) 民國六十七年

2. 鄭貞文 元素之研究 民國六十年台一版

3. 袁翰青 中國化學史論文集 1956年

4. Needham, Science and Civilization in China, vol V:3, 1976.

5. Rolland, Le language chimique chinois Tome 1, 1985.

6. 出祥伸 藪內清先生頌壽紀念論文集 299∼322頁 1982

7.「科學」雜誌、「學藝」雜誌、「東方雜誌」

(獻給本刊故編輯委員萬家茂先生)

劉廣定任教於台灣大學化學系,本刊編輯委員

上文補正

 

 

 
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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